那把原本用来切割外壳的高温热熔刀,在李长生手里彻底化成了一滩滚烫的铁水。他随手甩掉手套上沾染的残渣,铁水滴在青铜外壳上,连个声响都没冒出,就被更高温的阵纹吞了进去。

废气排放孔还在持续往外喷吐着黑褐色的浓烟。陆长庚死死捂着口鼻,趴在黑棺旁边剧烈干呕,眼泪鼻涕混着黑灰糊了满脸。

但这股刺鼻的恶臭,确实成功掩盖了纯净本源的气息。

李长生抬起头,头顶那道属于楚江寒的猩红探查波纹已经散去,但危机并未解除。

废气弥漫的青铜表面,悄无声息地结出了一层诡异的黑色冰花。没有寒气,温度依然高得能把人的皮肉烤熟,但李长生仅仅是想迈出半步,便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鞋底与青铜外壳接触的瞬间,没有发出摩擦声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。

不是法术禁锢,而是楚江寒离开前盲投的一把冷箭。那簇细微的冰霜信标,直接篡改了这片区域的局部物理摩擦常数。

空气变得像浓稠的胶水。李长生每一次抬手、转头,甚至肺部的扩张,都要消耗平时三倍的力气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滞涩,像是被放慢了帧数的木偶。

“用那个。”李长生沙哑地开口,声音在滞涩的空气里传得很近。

苏清颜靠在黑棺旁,左手握着断剑,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青。她顶着滞涩的重压,用剑柄将后方那个粗糙的粘液桶勾了过来。

里面装的,是从连不易中枢里提炼出的母体深渊强酸。

既然物理切割被死锁,那就用规则层面的化学融穿。

李长生弯腰,单手拎起粘液桶。沉重的滞涩感让他手腕的筋腱凸起。他将桶口倾斜,对准前方青铜阵纹交汇处最密集的一条接缝。

粘稠的绿色液体缓慢拉丝,滴落。

嗤——

没有灵气碰撞的轰鸣,只有最纯粹的腐蚀反应。强酸触及青铜外壳的瞬间,刺目的白烟腾空而起。坚不可摧的天庭工业防线,在降维级别的深渊强酸面前,像烈日下的黄油般迅速塌陷。

一个半人高的缺口正在快速扩大,边缘的青铜甚至开始液化,顺着弧度往下淌。

李长生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缺口。乱码视界中,代表物理防线的金色数据流正在大片崩解。

但就在缺口即将融穿底层的瞬间,那些崩解的乱码突然停滞了。

原本溃散的数据流,在强酸的刺激下,突然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,像被激怒的活物一样疯狂扭曲、缠绕。

这不是防御被击破,这是某种更深层的隐秘代码被触发了。

“咔……咔咔咔……”

极其沉重且杂乱的齿轮逆转声,从缺口下方猛地传出。那些正在被融化的青铜齿轮没有瓦解,反而违背了物理常识,开始反向咬合。

一只手扒住了融化的缺口边缘。

那不是金属机械手,而是一只布满铆钉、肌肉高度腐败的巨大手掌。强酸瞬间包裹了那只手,皮肉发出令人作呕的“滋啦”声,迅速剥落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但指骨的缝隙间,竟穿插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青铜链条,将那些即将断裂的骨骼死死拉扯在一起。

李长生后退半步,滞涩的空气让他身形微晃。

一个高达三米的畸形巨汉,硬生生从装甲内部的缝隙里挤了出来。

他的下半身还和青铜外壳的内部管线连在一起,上半身则完全暴露在强酸的白烟中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守卫,而是机枢院用底层修士的活体,强行与机械神躯缝合在一起的“血肉装甲片”。

巨汉没有皮肤。残存的几片破布上,隐约可见底层检修工的编号。他的胸口被挖空,塞进了一组粗糙的青铜引擎。强酸泼洒在他的肩膀上,大片的肌肉化作脓水掉落。

但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。

“神躯不灭……”

巨汉缓缓抬起头。他的眼球浑浊不堪,布满血丝,两行浓稠的血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的齿轮缝隙。声带已经被机械结构卡死,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。

“天庭……万岁!”

伴随着这句毫无逻辑、完全出于肌肉记忆嘶吼出的洗脑口号,巨汉猛地张开那双巨大的手臂。

他没有任何攻击的招式,也不懂躲避。他只是用自己那庞大且不断消融的血肉之躯,硬扛着残存的强酸,死死卡进了被融开的缺口中。

三米高的躯体,像一道长满烂肉和齿轮的城墙,挡住了一切视线。

强酸腐蚀到底层。巨汉右臂的二头肌刚刚被融化,脱落的瞬间,皮肉下隐藏的青铜齿轮立刻疯狂转动。那些生锈的链条像是有生命的铁线虫,扯住断裂的肌肉纤维,强行往回拉。

粘合,缝合,重组。

没有痛觉,只有无限自愈的物理死锁。

“咔!”

剑无痕半跪在后方,瞎掉的双眼淌下两道黑血。他的耳朵剧烈抽动了一下。在冰霜极域导致的沉闷滞涩中,他过滤掉了强酸的腐蚀声、废气的喷发声,死死锁定了巨汉体内成千上万个齿轮运转的细微杂音。

没有活体是完美无缺的,只要是机械和血肉的拼接,就一定有摩擦的缝隙。

“左膝,三寸下,第三个咬合轴。”剑无痕嘶哑地开口,声音极低。

苏清颜动了。

她左手反握断剑,强行逆转体内残存的灵力,对抗着周围被篡改的摩擦常数。滞涩的空气像无形的锁链缠在她的手腕上。

崩——

无瑕剑骨再次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,细密的裂纹顺着肌肤凸显。她咬破嘴唇,咽下喉咙里的腥甜,借着剑无痕给出的方位,将身体化作一道残影,斜向突进。

断剑没有灵光,只有纯粹的物理斩击,带着剑修玉石俱焚的决绝,狠狠切入巨汉左膝那堆血肉与齿轮的结合部。

“铛!”

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刃倒灌。苏清颜闷哼一声,虎口瞬间崩裂,黑血飞溅。她整个人被弹飞出去,重重撞在黑棺上。红绫虚幻的魂体一阵摇晃,伸出煞气锁链勉强接住了她。

但这一剑没有落空。

剑锋精准地卡进了那个细微的杂音点。巨汉左膝处的粗大青铜传动轴被硬生生卡住了一瞬。

“咯——吱——”
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巨汉嘶吼着“万岁”的喉咙猛地一卡,那毫无生机的眼球剧烈凸起。

他体内那不讲理的无限自愈程序,因为这一个轴承的停滞,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卡顿。

半秒。

这半秒的时间,在滞涩的高维压迫下,显得无比漫长。

然而,这尊被伪神彻底洗脑的血肉兵器,根本没有给他们进一步扩大的机会。

巨汉断裂的左膝处,那些被切断的金属管线里,突然喷涌出大量恶臭的神经粘液。无数像蛔虫一样的细小电缆和肉芽,无视了物理层面的卡顿,从断面疯狂钻出,在半秒内死死缠住了断裂的齿轮。

“天庭……万岁!”

伴随着最后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,巨汉的身躯猛地膨胀。那些重组的肉芽与齿轮不仅修复了膝盖,甚至强行嵌入了周围被融开的青铜装甲边缘。

原本还有一个身位宽的缺口,在半秒内,被这具庞大的畸形身躯彻底填满、咬合。

皮肉与青铜长在了一起。

门缝,被彻底堵死。